昨日晚上,川音的小伙伴在微信上突然告诉我,似乎有奥地利钢琴家德慕斯去世的小道消息。得知此事之后我震惊不已,回想我去年5月份时,还见德慕斯老爷子在90岁高龄还开着中国巡演,未曾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后,老爷子便过世了。

昨天晚上不幸得知德慕斯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后,思绪万千,有些睡不着。在去年的五月份,我有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现场听他的独奏音乐会。我记得那之后的德语课还描述音乐会:Der Pianist ist 90 Jahre alt, und das Konzert hat 150 Minuten gedauert. 显然,一位90岁高龄的音乐家进行两个半小时的演奏,无论是对体力还是对技术,都是极大的考验。当时的我是冲着曲目单中舒伯特的D.940和贝多芬Op.111去的,当然,也有受德慕斯新维也纳古典三杰的名头的影响。虽然当天的音乐会上,我并不认为德慕斯老爷子的处理是所谓德奥派的“古典主义”处理方式,老爷子对舒伯特、贝多芬的处理,可以说有很强的个人色彩在里面。但是,当贝多芬Op.111第二乐章在老爷子指尖响起的一瞬间,我就什么也无法顾虑了。尽管当天还演奏了德彪西和德慕斯老爷子自己的作品,但我只对那首贝多芬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

2018年5月德慕斯巡演成都场

说到贝多芬的Op.111,我认为德慕斯老爷子这个人就是这一曲子精神内涵的鲜活体现。虽然我个人对这类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音乐评论一直持有批判态度,但合理的联想是每个人听音乐时都会做的事。老爷子早年便凭借在音乐会上演奏这首作品而出名,职业生涯也一定程度上由这首曲子开启。而晚年的他,拥有自己的一整座钢琴博物馆,尽管为了维护这个博物馆经历了财务危机,他明显的入不敷出,但他从没像其他人那样忍痛割爱,将心爱之物变卖或转交出去,而是为了继续维持博物馆,在其90岁的高龄还进行全世界巡演!我在去年5月听的场次便是他的巡演之一,也是他最后的几场巡演,曲目也包含了Op.111。或许是年龄大了,长途巡演的过程使其舟车劳顿。

我曾经这样开过玩笑:贝多芬最出名的那几首奏鸣曲,没有一首的艺术水准和思想内涵能达到Op.111的一半。当然,这是我和朋友们在扮演“喷子”这一角色时的胡诌而已,但这首作品在我心中的地位仍无法撼动。这是贝多芬最后一首奏鸣曲,第一乐章的主题尽管非常戏谑,但难度和技巧性颇高;第二乐章为变奏曲式,这个乐章也是贝多芬作品中精髓中的精髓,优美的主题仿佛是一位迟暮者坐在树叶泛黄的大树下的一把长椅上,独自回味自己的一生。这个变奏从最开始的平静,逐渐发展为热闹与狂喜,再到兴尽悲来般的主题再现,最后又回归至平静。世界纷繁复杂,最后留下的却只有对一生经历的回忆。这个乐章,作为贝多芬最后一首奏鸣曲的乐章,仿佛就是在回首往事,并向世界进行最后告别的仪式。

Op.111 2nd Movement 主题

我是一个没有专业知识的门外汉,但每当看到这个主题时,不由得产生很多想法,我只想将这些不专业的想法说出来。在图中第一个标红的片段里,前三个音为简单的do mi sol,但下一小节里,原本的八度sol变化为了小七度,这是我认为的,用最少的音符塑造最丰富的情感的顶级处理水平。而在第二处标红片段中,此处一开始为A小调,经由看似简单的三度下行,但却如同是“贝多芬的叹息”一般,与一般的叹息不同,这是一声轻缓的长叹;但叹息的末尾转调回到C大调,下一小节中有着cresc.的渐强标注,使音乐逐渐过渡到高潮。紧接着第三个片段是主题的最高潮处,通过反复演奏的和弦将音乐推进至最高的突强,但随即渐弱至主和弦转位后停止。这便是我所认为的,贝多芬仿佛在回忆人生大起大落的时候内心情感已经犹如波涛汹涌一般复杂,但最终却归于叹息般的平静。而主题的这一特点也被后面的各个变奏逐一继承,甚至在整个乐章中,都有主题中这种仿佛平静——叹息——回忆——高潮——平静的结构。

基于这样的理解,我在和小伙伴们交流时,一直坚定的认为,这首曲子一定要让年迈者演奏,才是最具有韵味的。这无关于演奏的技巧是否高超,而是人生阅历所带来的对曲目理解上的优势。如同我曾经听第一代老前辈指挥家郑小瑛老师对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的描述那般:只有你真正见识了悲怆的场面,否则你无法理解柴可夫斯基这一交响曲的真正内涵。郑小瑛老师描述,她在学习音乐时就多次研究过柴六,但真正理解柴六的内涵,是在周恩来总理逝世时,举国上下的恸哭氛围让她有了对悲怆这一主题的理解。虽然人生经历不必与作曲家相同,但只有经历过,才能有更深的理解。我虽然最喜欢贝多芬Op.111,但并不能说出我对这首曲子有何种共鸣。我能在德慕斯老爷子90岁高龄时听到他演奏这首作品,实属人生幸事。但却未曾想到,这样的演奏真的某种意义上,成了德慕斯老爷子对世界进行告别的仪式了。

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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